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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包糖

2021-12-06 10:09:37  來源:張家界日報  作者:曾高飛  閱讀: 張家界日報社微信

    讀小學的時候,班上有個漂亮女生,是文娛委員,唱歌很好聽。四年級的時候,突然聽說她要轉學了,心里很是不舍,希望她留下來。怎樣才能把她留下來呢?那時候,天真地想,如果給她幾塊紙包糖,也許就把她留下來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題記


    酸甜苦辣咸,小時候,最喜歡的味道是甜,最愛的零食是紙包糖。

    只要口袋角落里揣著一顆紙包糖,即使不吃,就是間或捏一捏,想一想,都覺得滿口生津,生活是甜的,讓人充滿期待和神往,走起路來,腳步格外輕快,干起活來,心態分外積極。

    誰都喜歡甜,因為稀有,更加彌足珍貴。記憶中,那時候的糖只有三種:白砂糖、甘蔗糖、紙包糖。

    白砂糖是病人吃的。感冒了,刮痧了,不能吃咸的,咽不下飯,母親就從儲物柜里找出來一包白砂糖,拆了,用調羹舀出來半勺,放進白粥里,攪勻了,嘗一口,覺得甜味合適了,再把白砂糖重新包好,放進儲物柜。

    甘蔗糖是老人吃的。已經自立更生,能夠掙錢了的晚輩逢年過節,看望長輩,往往買上兩斤甘蔗糖,拎上三斤豬肉。長輩把甘蔗糖放在床頭枕邊,在寂寞的夜里,用手掰下一小塊,丟進嘴里,含著,獨享那份甜蜜。長輩偶爾給自己喜歡的孫輩分一點,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需要某個孫輩陪他(她)睡覺暖被窩的時候。

    秋末冬初,生產隊收割甘蔗,熬制蔗糖,蔗糖出鍋,也可能見者有份,給圍觀的小孩賞一塊小的,解解饞。拿著那塊手指大的蔗糖,小孩子心滿意足地跑開了——守候了那么久,就是為了這一刻,就是為了這一塊糖。

    紙包糖是小孩的專屬。大人和老人都能忍住不吃紙包糖,給小孩們留著。長輩,尤其是親戚串門,往往給小孩帶一兩包(一般一包一斤)紙包糖,作為禮物。否則,禮儀上過不去,情感上更過不去。見到紙包糖,我們馬上就覺得那個親戚是“親上加親”了。

    其實,紙包糖是供過于求的,因為大家沒閑錢買。記憶中,兩三里外的鎮供銷社不是缺這,就是缺那,唯獨紙包糖不缺,永遠都擺在透明的玻璃櫥窗里,五顏六色,閃爍著魅惑人心的光芒。

    八十年代初,村里有錢的人家,開起了小賣鋪,出售日雜百貨,紙包糖是主要商品。只要有錢,就可以到小賣鋪去買紙包糖。大人買整的,一斤一斤地稱,用來走親戚或作為年貨;小孩買零的,一顆一顆地買,一分錢一顆,用來獨自享用。

    那時候,掙錢很難。為一顆紙包糖,我們屋前屋后到處尋找廢紙、玻璃(以農藥瓶居多)和廢鐵,收集起來,積攢夠了,拿到鎮上廢品收購站,換回一毛幾分的零錢。這些錢,被我們計劃著用,躲著大人,一天換兩三顆紙包糖。

    有時候,我們也盯著大人從地里干活回來,換洗衣服。他們把衣服一脫,一轉身,我們就偷偷地摸上去,快速地搜遍這些衣服的口袋,尋找被大人遺忘的零花錢。多的不敢拿,紙鈔不敢拿,那些一分、兩分、五分的硬幣,就被我們悄悄地據為己有了。這些錢,大多用來換成了紙包糖。

    紙包糖的外面包著一層彩色的包裝紙,花花綠綠的,上面印著各種各樣的圖案,有可愛的動物,有《三國志》或《水滸傳》中的人物,也有的只是紅綠相間的兩種顏色。包裝紙中間是充實的硬塊,兩頭是萎縮的紙束,紙束按順時針方向被擰得嚴嚴實實。沿著逆時針方向,打開紙束,包裝紙就被剝開了,露出來拇指大小的堅硬的糖塊來。

    伸出手指抓住糖塊,小心翼翼地塞進嘴里,用舌頭舔舔,整個嘴就甜了,整個身子都酥了。一顆糖,可以在嘴里停留很長一段時間。下課鈴響,跑到學校旁邊的小賣鋪買一顆紙包糖,剝開了,把糖塊含在嘴里,上課了還舍不得嚼碎。課堂上,不敢動作,怕驚動老師,被抓了現行,只得含著,一堂課都是甜的。到一節課結束,發現整個口腔都被甜麻了,半天緩不過勁來。嘴里含了東西,腮幫鼓鼓的,極易被老師發現。老師也不戳穿,只是把你叫起來回答問題。老成調皮的,為護住那顆糖,裝聾作響,一問三不知,老師也無可奈何;像我們這種心眼實誠的,不得不狠起心來,在從座位上站起來那一刻,把整顆糖囫圇吞下去,白白地損失了一顆糖塊——甜味才剛剛開始,遠沒嘗夠,都意猶未盡呢。

    吃紙包糖,有三種狀態,反映吃者三種個性。格外珍惜的,小心翼翼地舔,一顆紙包糖,半天都在嘴里。性格中庸者,伸出長長的舌頭,纏繞著糖塊,在糖表面卷來卷去,把那層剛融化的甜淋漓盡致地舔盡;饕餮之徒,覺得含在嘴里不過癮,嘎崩嘎崩地三下五除二就把糖塊嚼碎了,吞下肚去,追求那種短時間內的巨大的甜味滿足。

    客人串門帶來的紙包糖,表面上是給我們帶的禮物,實際上被大人收下了。大人拆開一半,留下一半。拆開來的,給我們分了,每人分得三五顆。留下來的,藏進儲物柜,在合適的時候,再拿出來,或分給我們;或串門的時候帶上,作為禮物送給親戚家的小孩。被父母藏起來的,往往被我們日夜惦記,躲過父母的注意,我們今天偷一顆,明天偷一顆,你偷一顆,我偷一顆,很快也就偷沒了,剩下空空如也的包裝紙,孤零零地躺在儲物柜里。

    村里有人辦紅喜事,如新房竣工,相親結婚,體面人家的老人大壽,都流行給圍觀小孩發喜糖。那些日子是小孩們的節日,大家躲在時空角落里,時間一到,呼啦啦地一下涌了出來。

    新房峻工,晚上都要擺酒席,宴賓客。宴席開始前,泥瓦匠在橫梁上、屋頂上對歌,唱著各種各樣的吉祥話,主人在下面向圍觀人群拋糖。泥瓦匠唱得越激越,主人撒得越興奮,我們搶得越狂野。搶的人越多,搶得越兇,越有喜慶氣氛,主人就越高興——這種喜事一生難得有一回。

    相親結婚和過大壽,要文雅一點,有部分喜糖是撒的,供我們搶;更多的則是分發,保證人手有份,多則七八顆,少則三五顆,都沒有意見。如果一味地搶,沒有搶到的小孩,就會哭出聲來。這是喜事場合最不愿意聽到的聲音,有不吉利之嫌,是要盡量避免的。

    嘴里含著糖,日子是甜的;口袋里揣著糖,生活就有盼頭。那年月,紙包糖的作用可真大。父母哄小孩,拿出一顆紙包糖,準行,要小孩干啥就干啥。小伙伴吵嘴了,打架了,過段日子后,一方想和好了,給對方一顆紙包糖,比任何道歉認錯都管用,所有矛盾立馬煙消云散,哪怕打架的時候動拳頭,打得頭破血流,互相指著鼻子發誓稱一輩子不再理對方,在紙包糖面前,這些都不是事兒,兩個馬上握手言和,化干戈為玉帛了。

    讀小學的時候,班上有個漂亮女生,是文娛委員,唱歌很好聽。四年級的時候,突然聽說她要轉學了,心里很是不舍,希望她留下來。怎樣才能把她留下來呢?那時候,天真地想,如果給她幾塊紙包糖,也許就把她留下來了。于是從家里偷了五顆紙包糖,揣在口袋里,準備找機會給她,要她留下來,但一直沒有勇氣和機會說。直到有一天上學,發現她的座位上空蕩蕩的,才知道她已經轉學到其他學校去了。捏著口袋里那五顆紙包糖,心里生出來許多惆悵,吃糖的心思都沒有了。

    后來那位女同學成了一位軍人,英姿颯爽。再見面已是三十多年后,在一起聊到小時候的記憶和故事,高興處,我把那五顆紙包糖的事跟她說了。大家眼淚都笑出來了。她說沒想到還有這事兒——我把紙包糖送出去了,她就知道了;我沒把紙包糖送出去,她肯定就不知道了。

    人生就是這樣,小時候,少年時候,青年時候,經歷的一些人和事,在中年和晚年的時候回味起來,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,就像那顆紙包糖,讓人回味雋永,余味無窮。那些經歷過的,無論貧窮富裕,無論是非對錯,無論痛苦快樂,都是人生的勝景,給我們帶來歡樂,帶來啟發,帶來情感波動——過往的,都是晴天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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